首页 小说 世情小说 枕上晨钟

第一回惜娇儿引虎入穴

枕上晨钟 不睡居士 4594 2022-05-11 09:24

  

  诗曰:

  识人容易识心难,鱼目珠真混满盘,

  错认巨憝当辅弼,误将顽石作琅玕。

  处世尽凭欺世法,千人唯有媚人丹,

  只因俗尚皆浇薄,致令妖魔易入奸。

  这一首诗,是说世上知人甚难,辨心不易。天下的奇珍玩器,定有人识得真假,辨出高低;独有人之善恶、美奸,却一时识辨不出来,全仗这些明眸具眼去识辨他。然好人极是易识,恶人却是难辨,这是何缘故?只因那好人处己接物,件件循理,事事合情,自始至终,表里如一,有何难识!至若那恶人心事,大概俱深一层,大怒不怒,大喜不喜,待人个个是心腹,口里说的是道理,心里存的却是满腔蛇蝎;当面甜言蜜语,背地使尽计谋。总之句句假话,件件虚情,令人不能窥测。这种人却有个比方他。譬如青楼妓者,来往的孤老,那一个不赠他几句山盟海誓,无一个不待他似膝如胶,那段恩情,比夫妇更胜十倍。岂知猫儿哭鼠,无非是假慈悲,哄钱的法儿,使人迷而不悟,陷入其网!大则丧身,小则破家,直至知觉,悔之晚矣!但据我看来,也与此辈无异,究竟还是自己没见识,所以受其笼络。虽说恶人难辨,然终虽有个辨处。要知天之赋形于人,原有善恶之分,恶人自有一种凶恶之貌,所谓成于中、形于外。只是愚昧之人,听了他口内那几句好话,反道是老天不公道,这样好人,生他这般凶相,未免以为有屈。岂知老天原是至公无私,人自不识。正如西子之美,随你蒙垢他,那一种丰姿自在。无盐之丑,纵使装尽脂粉,终不能增其妍,这是一定之理。所以说,知人甚难,只要人细细察辨耳。古诗说得好:

  周公恐惧流言日,王莽谦恭下士时,

  假使当年身俱死,一生真伪有谁知!

  如今且说一位缙绅,也因一时迷惑,误用一个人,后来家破人离,许多颠沛,说来醒一睡么。那一桩事,出在明朝正德年间。江南镇江府丹徒县有个乡绅,姓富名珩,字珍卿。甲科出身,世居南门内。累代簪缨,家资巨富,年将五十,曾任京畿御史,致仕在家。为人仁慈忠厚、好善乐施,只是一味姑息,有些无定识。夫人黄氏,族亦名门,却年小富公三岁。自从二十五岁上,生了一位小姐,并无二胎。那小姐乳名琼姐,年方十九岁,生得娇媚如花,端庄静淑,夫妇珍惜如宝。因无子嗣,故舍不得嫁出去。偶有窗友钟贡生的儿子,生得颖秀出群,单名奇,表字倬然,与小姐同庚,十四岁入泮,阖郡名誉蔚然。富公爱他才貌,且系素交子侄,遂留联姻。不意联姻之后,不及二年,钟贡生〔夫妇〕相继而亡,家道寒素。富公即将倬然入赘,与小姐成亲,待之有如己子。

  

  倏忽过了半年光景,金姑忽然慵茶懒饭、拣食贪酸,富公只为有病,请了医生来看。那医生说是有孕,富公暗自欢喜。又过数月,看看十月满足,却好是七夕之夜,富公在夫人房中睡,三更时分,忽梦见一只仙鹤,飞入庭中,盘旋飞舞,既而竟入堂中,突然惊觉。正与夫人说梦,只听得伏侍金姑的丫鬟彩云敲门说:“金姑肚疼,象要分娩的光景。”夫人慌忙同富公起来,穿上衣服,即过金姑房中,一面着家人去唤稳婆,一面叫妇女起来伏侍。小姐知道,也来看视。只见金姑十分苦楚,夫人亲自替他抚摩了一会,须臾稳婆到了,不想一则长头、二则是胎气艰难,直至天明正辰时,方得临盆。喜得生下一个满抱的儿子,鼻直口方,相貌丰伟。富公夫妇见了如拾宝,即令丫头扶侍沐浴,一家围绕而看。不意金姑产后,身体十分狼狈,发晕数次,谁知一时恶血攻心,飘然长逝。有诗一首,怜他之苦,诗曰:

  彩云易散奈何天,剩粉残脂自可怜。

  燕子楼中余好梦,芳魂缥缈逐寒泉。

  当下富公与夫人、小姐见了,十分惨伤,大哭不已。只因金姑平日做人和气,阖家婢妇、大大小小没一个不为之动恸。富公即令家人去报知王玉楼。玉楼就住在县前,隔不多地,不移时就到。见了女儿,嚎天呼地,哭了一场。抬头见富公,亦在旁边欷歔,玉楼反劝道:“老爷亦不必过伤了,向知老爷、夫人待他极好,这是他福薄,所以寿夭。我一生只此一女,岂不心疼,但死者不可复生,幸而生得一子,又是莫大之喜。”富公道:“我见他死得可怜,不由人不伤感,如今你女儿虽死,此子幸在,倘我祖宗庇佑,得他长成,你也决不至于寂寞。”说罢,叫丫鬟抱出来与玉楼看。睹物伤情,彼此又掉了几点泪。富公又把此夜的梦兆说了,便道:“我如今依梦命名,叫他鹤仙便了。”玉楼道:“极好。依这梦看起来,后来他定有好处,也不枉他娘在此一场。只是如今要作急雇奶子要紧。”富公道:“这个自然,且待殡殓了,再处。”此时有亲友来吊奠的,纷忙了两日,遂成殓入殡,即葬在祖茔边。玉楼辞别回家,富公即吩咐家人,仍叫了张二妈来,叫他速寻奶子。二妈道:“多蒙老爷、奶奶看顾,老婆子敢不用心?但今年时年好,小户人家可以度活,都不肯出来。前西门张翰林老爷家,也要雇一个,至今尚无。既蒙老〔爷〕吩咐,且待我去寻问,只恐急切难有。”夫人道:“这是一项大事,未满月的孩子,可少得乳么?”这几日得富方的妻子养住,他孩子虽大,幸有些乳,暂令他喂,亦非常久之计,你可以用心去寻,自有重酬。”二妈道:“既然如此,我就去!”遂辞了出门而去。

  次日,只见二妈来了,夫人问道:“可有了么?”二妈道:“我来与老爷奶奶商议,昨日回去,适与隔壁陶四妈说起雇奶子之事,他也是惯做媒的。他说有一个山东人,姓刁,夫妻两口,都有三十一二年纪了。带了一个女儿,也有十四五岁了。到此处投奔亲戚不着,流落在此半年。有个孩子,未及周岁,才死了四五日,正有乳哩!只是要卖身,不肯单做奶子。实是一件凑巧的事,只恐老爷嫌他外路人,或者不要,故此特来商议。”夫人听了,遂令丫鬟到书房中,请出老爷。丫鬟领命,即去请了富公来。夫人把上项事说知,富公对张二妈道:“我家人尽多不用买,只是燃眉之急,也说不得了。你就去叫他二人来,我看一看,问明他的来历,再议便了。”二妈道:“既如此,我就去唤他来。”起身就去。不多时,同了那陶四妈,领了一个妇人进来,张二妈指点他,见了老爷、夫人的礼。富公看那妇人,果然只有三十一二年纪,却是生得美貌风骚。但见:

  面非黛粉,却也娇妍;腰岂小蛮,亦称柔弱;稀稀儿几点雀斑,自有牵云之处;湾湾的两道娥眉,尽多觅雨之妖。站立着,无风亦动;启朱唇,不笑嫣然;□之俏眼欲勾魂,只可惜金莲不称!

  富公道:“他丈夫在那里?”二妈道:“在大门外,禀过老爷,方叫他进来。”富公即令陶四妈,唤他进来。陶四妈就去叫他。到了厅上,对富公磕了头,站旁边。富公道:“你叫甚么名字,原籍那里,因何在此?”那人道:“小人姓刁,名仁,妻子邢氏。本贯山东郯城县人。当时扬州府有一个姓胡的乡宦,在山东经过,娶了小人的妹子为妾,一向不来往。今年山东遭荒,没奈何挈家到扬州,一则看视妹子,二则原想投奔他家,不意妹子已死。亲人不在,竟不相干。守候了一月,每日到他门首,可恨那些管家的需索门包,方肯通报。幸在守候,得做官的出来拜客,小人发急了,只得扯住了轿子,叫唤起来,他方才知道。不想见我身上褴褛,甚是薄情,只叫我在寓处等候。次日却差一个〔人〕送了四钱银子,来与我折饭,小人愤恨,不收他的,赶到门上,数落了一场。他恼我,叫家人出来打我,幸得两邻舍的劝开了。小人回到寓处,进退无策,不能回乡,只得把几件衣服抵还了饭钱。过江来,别图生计,住在西门外饭店中,已经五个月了。没奈何,思量投靠人家,昨日陶四妈说老爷府中要奶子,小人情愿卖身。小人一生忠厚诚实,倘蒙老爷收用,虽赴汤蹈火,也不敢辞的。”富公见他身材长大,说话清楚,就有几分喜他。便说道:“我本意只要雇奶子,不肯用买,今见你说来,是个异乡之人,流落在此,我且收用你。你的妻子在内做奶子,自然另眼看顾你,俟我小相公长成之日,你要回乡,悉听自去,我亦不计较。”刁仁道:“受恩深处便为家,既蒙老爷抬举,小人粉身难报,即使驱赶也不忍去。”富公大喜,问他要多少身价。答道:“小人该店家叁个月的饭钱,不过十余两的银子,其外亦无使用,总不与老爷较论。”富公一发道他忠厚老实,便说道:“你夫妻三口,与你三十两身价,算还饭钱之外,也要做些衣服穿,你且去写了身契来。”刁仁跪下去,磕了一个头,起来到外面寻了纸笔。他原也识字,自己就写了一张卖身契,同两个媒婆,俱签了押,同送到富家。富公收了,叫管事的兑了三十两银子与他,两个媒婆各人赏了一两,就叫同刁仁前去收拾行李,并领女儿前来。刁仁即同陶四妈到店中,算还了饭钱,他也没有什么行李,不费工夫,领了女儿前来了。富公把他女儿一看,年纪虽小,却是生得丰姿秀丽,态度娉婷,不施朱粉,红白自然,袅袅娜娜,有十分标致,竟不像这等人养的。因对刁仁道:“你女儿生得如此,日后须要择一个好人家匹配他,不可误了他。”遂令张二妈率领进去,拜见夫人、小姐。夫人、小姐亦爱他,令收拾一间房,与他母子在内宿歇,哺乳公子,打发媒婆起身。那陶四妈又叮咛教导他夫妻一番,作谢而别。正是:

  只因误听澜班舌,致令开门揖盗来。

  评:

  第一回叙金姑之死,令人不可测度。殊不知,一部小说,俱打从金姑之死,雇奶子面上来的。通卷阅过,方知是紧要关头。

  又评:

  世之最下流者,莫如龟与奴两种。然不明者,必曰奴愈于龟。予曰:“否,否!”为奴之人既忘廉耻,甘以妻、女供人下陈,是龟与奴兼而有之也,算来还是龟之高为奴一等!

  

目录
设置
手机
书架
书页
评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