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戒指儿记

清平山堂话本 洪楩 7203 2021-06-01 08:43

  入话:

  好姻缘是恶姻缘,不怨於戈不怨天。

  两世玉箫难再合,何时金镜得重圆?

  彩鸾舞后腹空断,青雀飞来信不传。

  安得神虚如倩女,芳魂容易到君边。

  自家今日说个丞相,家住西京河南府梧桐街兔演巷,姓陈名太常。自是小小出身,历升相位。年将半百,娶妾无子,止生一女,叫名玉兰。那女孩儿生於贵室,长在深闺,青春二八,有沉鱼落雁之容,闭花羞月之貌。况描绣针线精通,琴棋书画,无所不晓。怎见得?有只同名《满庭芳》,单道着女人娇态。其词曰:

  香叆鵰盘,寒生冰筋,画堂别是风光。主人情重,开宴出红妆。腻玉圆搓素颈,藕丝嫩,新织仙裳。双歌罢,虚栏转目,余韵尚悠扬。

  人间何处有?司空见惯,应谓寻常。坐中有,狂客恼乱愁肠。报道金钗坠也,十指露,春笋纤长。亲曾见,竟胜宋玉,想象赋《高唐》。

  劝了后来人:男大须婚,女大须嫁,不婚不嫁,弄出丑吒。

  那陈太常倚着当朝宰相,见女儿容貌作常,况兼聪明智慧,常与夫人闲坐,说着那小姐的亲事。太常曰:「我做到极贵之臣,家财受用的、穿的、吃的,不可胜数,止生得这个女儿,况兼有这般才貌,我若不寻个才貌名目相称的儿郎,枉做了朝中大臣。」陈太常与媒氏言曰:「我家小姐,有三样全的,你可来说﹔如少一件,徒自劳力。我一要当代臣僚的子,二要才貌相当,三要名登黄甲。有此三者,立赘为婿。」因此,往往选择:忽有年貌相当,及第,又有是小可出身﹔忽有名臣之子,况无年貌相称。

  光阴似箭,日月如梭,不觉时值正和二年上元令节,国家有旨,赏庆元宵。鼇山架起,满地华灯。笙萧社火,罗鼓喧天。禁门不闭,内外往来。人人都到五凤楼前,端门之下,插金花,赏御酒,国家与民同乐。自正月初五日起,至二十日止,万姓歌欢,军民同乐,便是至穷至苦的人家,也是欢娱取乐。怎见得?有只词儿,名《瑞鹤仙》,单道着上元佳景:

  瑞烟浮禁苑。正绛阙春回,新正方半。冰轮桂华满,溢花衢歌市,芙蓉开遍。龙楼两观,见银烛,星球灿烂。卷珠帘,尽日笙歌,盛集宝钗金钏。堪羨:绮罗丛里,兰麝香中,正宜游玩。风柔夜暖。花影乱,笑声喧。闹蛾儿满地,成团打块,簇着冠儿斗转。喜皇都,旧日风光,太平再见。

  志浅家豪因有福,才高不富为无缘。

  男儿未遂平生意,知命须当莫怨天。

  这四首诗,奉劝世间贤愚智勇的人,皆听於命,妄想非为,致有败亡之祸。

  话说一个聪明伶俐的才郎,家住兔演巷内,姓阮名华,排行第三,唤做阮三郎。那哥哥阮大与父专在两京商贩,阮二专一管家。那阮三年方二九,一貌非俗,诗词歌赋,般般皆晓,笃好琴箫,结交几个豪家子弟,每日向歌管笑楼,终朝喜幽闲风月。时遇上元宵夜,知会几个弟兄来家,笙萧弹唱,歌笑赏灯。大门前灯光灿烂,画堂上士女佳人,往来喧闹,有不断香尘。这伙子弟在阮三家吹唱到三更时分,行人四散。阮三送出门,见街上人渐稀少,与众兄弟说道:「今宵一喜天宇澄澈,月色如昼,二喜夜深人静,临再举一曲可也。」众人皆执笙箫象板,口儿内吐出金缕清声,吹出那幽窗下沉吟。法晌,遗音济亮,惊动那贵室佳人,聒耳笙簧,惹起孤眠独宿。怎见得?正是:

  隔墙须有耳,窗外岂无人?

  那阮三家正与陈丞相对衙。衙内小姐玉兰欢耍赏灯,将次要去歇息,忽听得街上乐声缥缈,响彻云际,忙唤梅香,轻移莲步,况夜深内外人睡者多,醒者少,直至大门边听了一问。起一点朱唇,露两行碎玉,暗暗的唤梅香过来,低低的将衷情泄漏。

  只因这女子贪听乐中情曲,惹起一场人命祸事。

  那小姐寂寂暗唤心腹的梅香:「你替找去街上看甚人吹唱?」梅香心腹,巴不得趋承小姐,听得使唤这事,轻轻地走到街边,认得是对邻子弟,忙转身入内,回覆小姐道:「对邻阮三官,与几个相识,在他门首吹唱。」那小姐半晌之间,口中不道,心下思量:「数日前,我爹曾说阮三点报朝中附马,因使用不到退回家,想便是此人。」

  却说那伙子弟又吹了一个更次,各人分头回家。且说小姐回房,身虽卸却衣襟睡上牀,开眼直到天明,欲见此人,无由得睹。

  且说天晓,阮三同几个子弟到永福寺中游阮,见士女佳人烧香成队,游春公子去驻留还,穿街过短巷,见几处可意闺人,看几个半老妇女。那阮郎心情荡漾,佳节堪夸。有首诗词,单道着新春佳景。诗曰:

  喜胜春幡袅凤钗,新春不换旧情怀。

  草根隐绿冰痕满,柳眼藏娇雪影理。

  那阮三郎到晚回家,仍集昨夜子弟,一连吹唱了三夜。或门首小斋内,忽倚门消遣。迤逦至二十,偶在门侧临街轩内,拿壁间紫玉鸾萧,手中按着宫商徵羽,将时样新同曲调,清清地吹起。吹不了半只曲儿,举目见个侍女自外而至,深深地向前道个万福。阮三停箫问道:「你是谁家的姐姐?」那丫环道:「我是对邻,陈衙小姐特地着奴请官人一见。」那阮三心下思量道:「他是个宰相人家,守阍耳目不少,进去路容易,出来的路难。被人瞧见,如问无由,不无自身受辱。」那阮三回覆道:「我嫌外人耳目多,不好进来,上覆小姐。」

  毕竟未知进来与小姐相见也不相见?正是:

  雪隐鹭鸶飞始见,柳藏鹦鹉语方知。

  那梅香慌忙走入来,低声报与小姐说:「阮三官防畏内外人耳目,不敢过来。恐来时有人撞着,小姐不认,拿着不好,出此交我上覆你。」那小姐想起夜来音韵标格,一时间春心有动,便将手中戒指,勒一个金镶宝石戒指儿,付与那梅香:「你替我将这件物事寄与阮三郎,将带他进来见我一见。」

  那梅香接得在手,一心忙似箭,两脚走如飞,慌忙来到小轩。阮三官还在那里,那丫环手儿内托出这个物来,观看半晌,口中不迫,心下思量:「我有此物为证,何怕他人?」随即与梅香前后而行。行上二门外,那小姐觑首阮三,目不转睛。那阮郎看女子甚是仔细。正欲交言,门外吆喝道:「丞相回衙!」那小姐慌忙回避归房。阮三郎火速归家内。自此,想那小姐的像貌,如今难舍。况无心腹通知,又兼闺阁深沉,在家内,出外,但是看那戒指儿,心中十分惨切,无由再见,追忆不已,那阮三虽不比宦家子弟,亦是富室伶俐的才郎,因是相思日久,渐觉四肢羸瘦,以致废寝忘餐。忽经两月有余,做恹成病。父母再四严问,并不肯说。

  一日,有一个豪家子弟,姓张名远,素与阮三交厚,因见阮三有病月余,心意悬挂,想着那阮三常往来的交情,嗟歎不已。次日早,到阮三家内,询问起居。阮三在卧榻上,听得堂中有似张远的声音,唤仆邀入房内。张远看着阮三面黄肌瘦,咳嗽吐痰,那身就榻牀上坐定道:「阿哥,数日不见,如隔三秋。不知阿哥心下怎么染着这般悔气?借你手,我看了脉息。」

  那阮三一时失於计较,使将左手抬起,与张远察脉。那张远左手按着寸关尺部,眼中笑谈自若,悄见那阮三手戴着个金嵌宝石的戒指。张远把了脉息,口中不道,心下思量:「他这等害病,还戴着这个东两,况又不是男子戴的戒指,必定是妇女的表记。」低低用几句真言挑出,挑出他真情肺腑。

  毕竟那阮三说也不说?正是:

  人前只说三分话,未可全抛一片心。

  那张远道:「阮哥,你手中戒指,是妇女戴的。你这般病症,我与你相交数年,重承不奔,日常心腹,我知你心,你知我意,你可实对我说。」那阮三见张远参到八九分的地步,况兼是心腹朋友,只得将来历因依,尽行说了。张远道:「哥哥,他虽是个相府的小姐,若无这个表记,便定下牢笼的巧计,诱他相见你,心下未知肯与不肯。今有这物,怎与你成就此事,容易。阮哥,你可宽心保重。小弟不才,有个图他良策。」

  只因这人举出,直交那阮三命归阴府。

  张远看访回家,转身便到一个去处。那个所在,是:

  清幽舍宇,寥寞山房。小小的一座横墙,墙内有半簷疏玉。高高殿宇,两边厢,排列金绘天王﹔隐隐层台,三级内,金妆佛像。香炉内,篆烟不断,烛架上,灯火交辉。方丈里,常有施主点新茶﹔法堂上,别无尘事劳心意。有几间小巧轩窗,真个是神仙洞府。

  昔日人有一首,单道着小庵儿的幽雅。诗曰:

  短短横墙小小亭,半簷疏玉响伶伶。

  尘飞不到人长静,一篆炉烟两卷经。

  小庵内有个尼姑,姓王名守长,他原是个收心的弟子,因师弃世日近,不曾接得徒弟,止有两个烧香、上灶烧火的丫头。专一向富贵人家佈施,佛殿后化铸三尊观音法像。中间一尊完了,缺这两尊,未有施主。这日正出庵门相遇着那张远。

  尼姑道:「张大官何往?」张远答言:「特来。」那厄姑回身请进,邀入幽轩,坐分宾主,茶延请话。尼姑谢道:「向日蒙承舍佛金圣像一尊已完,这二尊还未有施主,望檀越作成,作成!」那张远开言道:「师父,我有个心腹朋友,昨日对我说起师父之事,愿舍这二尊圣像,浼烦干这事,就封这二锭银子在此。」袖儿里将出来,放在香桌上,「如成就得,盖庵盖殿,随师父的意。」

  那尼姑贪财惹事,见了这两锭细丝白银,眉花笑眼道:「大官人,你相识浼我乾甚事?」那张远道:「师父,这件事其实是心腹事,一来除是你师父乾得,二来况是顺便。可与你到密室说知。」二人进一小轩内,竹榻前,说甚么话,计较甚么事出来?正是:

  数句拨开君子路,片言提起梦中人。

  那张远道:「师父,我们家下说,师父翌日遣礼去陈丞相府中,因此特来。我那心腹朋友於今岁正月间,蒙陈丞相小姐使梅香寄个表记来与他,至今无由相会。明日师父到陈衙内接了奶奶,倘到小姐房中,善用一言,接到庵中,与我那朋友一见,便是师父用心之处。况师父与陈衙内外淳熟,故来斗胆。」那尼姑见财起意,将二定银子收了,低低的附耳低言,不过数句,断送了女孩儿的身家,送了阮三郎性命。

  那张远见许了,又设计奇妙,深深谢了,送出庵门。不说张远回覆阮三。却说尼姑在牀上想了半夜,次日天晓起来梳洗毕,备办合礼,着女童挑了,迤逦来到陈衙,首到后堂歇了。那陈太常与夫人见他,十分欢喜道:「姑姑,你这一向少见。」尼姑回言:「无甚事,不敢擅进。」奶奶道:「出家人,我无甚佈施,到要烦你拿来与我。」就交厨下办斋,过午了去。陈太常在外理事。

  少间,夫人与尼姑吃斋,小姐坐在侧边相陪。斋罢,尼姑开言道:「我小庵内今春托赖檀越的福,量化得一尊观音圣像,涓选四月初八日我佛诞辰,启首道场,开佛光明。特来相请奶奶、小姐,万希光降,如蓬荜增辉。」奶奶听了道:「小姐怎么来得?」那尼姑眉头一纵,计上心来,道:「小僧前日坏腹,至今未好,借解一解。」

  那小姐出为才郎,心中正闷,无处可纳解情怀散闷,忽闻尼姑相请,喜不自胜,正要行动,仍听夫人有阻,巴不得与那尼姑私恣计较,扛哄丞相、夫人。因见尼姑要解手,随呼个丫环领那尼姑进去,直至闺室。那尼姑坐在触桶上,道:「小姐,你明日同奶奶到我小庵觑一觑,若何?」那小姐露一点绛唇,开两行碎玉,道:「我来,只怕爹爹、妈妈不肯。」那尼姑甜言美语道:「小姐,数日前有个俊雅的官人,进庵看妆观昔圣像,指中褪下个戒指儿来,带在菩萨手指上,祷祝道:『今生不遂来生愿,愿得来生逢这人!』半日,闲对着那圣像,潸然挥泪。被我再四严问,绝无一语而去。」

  那小姐见说了,满面绯红,道:「师父,那戒指儿是金造的?是银造的?」尼姑回言:「金嵌宝石的。」小姐又问道:「那小官人常来么?」尼姑回道:「不常来庵闲观游玩。」小姐道:「那戒指曾带来么?」尼姑又道:「这颗宝石在我这里,金子挖会与雕佛人了。」小姐讨这颗宝石,仔细看了半晌,见鞍思马,睹物思人。只因这颗宝石,惹动闺人情意。正是:

  拆戟沉沙铁半消,自将磨洗认前朝。

  东风不与周郎便,铜雀春深锁二乔。

  那小姐认得此物,微微冷笑道:「师父,我要见那官人一见,见得么?」尼姑见说,道:「小姐,那官人也要见小姐一面。」那小姐连忙开了箱儿,取出一个戒指儿与尼姑。尼姑将在手中,觑得分明,笑道:「合与这舍的戒指一般廝像,小姐道:「就舍与你了。我浼你知会那官人,来日到庵见一见。」尼姑道:「他有心,你有意,只亏了中间的人。既是如此,我有句话与你说。」

  只因说出这话来,害了那女人前程万里。

  那尼姑附耳低言:「小姐来日到我庵内,倘斋罢闲坐,便可推睡,此事就谐了。」

  小姐同尼姑走出房来,老夫人接着,问道:「你两个在房里长远了,两个说甚么样话?」惊得那尼姑顶门上不见了三魂,脚板底荡散了七魄,忙答道:「小姐因问我建佛像功成,以此上讲说这一晌。」夫人送出厅前,尼姑深深作谢道:「来日仰望。」

  却说那尼姑出了丞相府门,将了小姐舍的金戒指儿,一直径到张远家来。那张远在门首伺候了多时,远远地望见那尼姑来,口中不道,心下思量:「家下耳目众多,怎么言得此事?」提起脚步慌走上前道:「烦师父回庵去,随即就到。」那尼姑回身转巷,这张郎穿迳寻庵,与尼姑相见,邀入松轩,将此事从头诉说,将戒指儿度与那张远。张远看罢:「若非师父,其实难成。阮三官还有重重相谢。」

  至则月初七日,渐渐见红轮坠西,看看佈满天星斗。那张远预先约期阮三。那阮三又喜得又收了一个戒指,笑不出声,至晚,悄悄地用一乘女轿抬庵里。那尼姑接入,寻个窝窝凹凹的房儿,将阮三安顿了。

  怎见得相见的欢娱,死去的模样?正是:

  猪羊送屠户之家,一脚脚来寻死路。

  那尼姑睡到五更时分,唤那女童起来,梳洗了,上佛前烧香点烛,到厨下准备斋供。大天明开了庵门,专待那老娘、妇女。

  将次到巳牌时分,来人通报道:「陈丞相的夫人与小姐来了!」那尼姑连忙出门迎接,邀入方丈。茶罢,佛殿上同小姐拈香了毕,见办斋缭乱,看看前后去处,见小姐洋洋瞑目作睡。夫人道:「孩儿,你今日想是起得早了些?」那尼姑慌忙道:「告奶奶,我庵中绝无闲杂之辈,便是志减老实的老娘们,也不许他进我的房内。小姐去我房中,拴上房门睡一睡,自取个稳便。等奶奶闲步步。你们几年何月来走得一遭。」奶奶道:「孩儿·你这般打盹,不如师父房内睡睡。」

  小姐依母之言,走进房内,拴上门。那阮三从牀背后走出来,看了小姐,深深的作了一个揖,道:「姐姐,候之久矣!」小姐举手摇摇,低低道:「莫要响动!」那阮三同携素手,喜不自胜,转过牀背后,开了侧门,又到一个去处,小巧漆卓藤牀,隔断了外人耳目,双双解带,尤如鸾凤交加﹔卸下衣襟,好似渴龙见水。有只词,名《南乡子》,单道着日间云雨。怎见得?词曰:

  情兴两和谐。搂定香肩脸贴腮。手摸酥胸奶绵软,实奇哉。褪了裤儿脱绣鞋。玉体着郎怀。舌送丁香口便开。倒凤颠鸾云雨罢,嘱多才。芳魂不觉绕阳台。

  天有不测风云,人有暂时祸福。

  那阮三是个病久的人,因为这女子七情所伤,身子虚弱,这一时相逢,情兴酷浓,不顾了性命。那女子想起日前要会不能得会,令日相见,全将一身要尽自己的心,情怀舒畅。不料乐极悲生,倒凤颠鸾,岂知吉成凶兆:任意施为,那顾宗筋有损,一阳失去,片时气转,离身七魄分飞,魂灵儿必归阴府。正所谓:

  谁知今日无常,化作南柯一梦。

  那小姐见阮三伏在身上,寂然不动,用双手儿搂住了郎腰,吐出丁香送郎口,只见牙关紧咬难开,摸着遍身冰冷。惊慌了云雨娇娘,顶门上不见了三魂,脚底下荡散了七魄,翻身推在里牀,起来,忙穿襟袄,走出房前。喘息未定,怕娘来唤,战战兢兢,向妆台重整花钿﹔闷闷忧忧,对鸾镜再匀粉黛。恰才了得,房门外夫人扣门,小姐开了门。夫人道:「孩儿,殿上功德散了,你睡才醒?」小姐道:「我醒了半晌也,在这里整头面,正要出来,和你回衙去。」夫人道:「轿夫伺候了多时。」小姐与夫人谢了尼姐,送出庵门。

  不说那夫人、小姐回衙。且说尼姐王守长转身回到庵,去厨收拾灾埈顿棹器,佛殿上收了香火供食。一应都收拾已毕,只见那张远同阮二哥进庵,与那尼姑相见了,称谢不已,问道:「我这三小官人今在那里?」尼姑道:「还在我里头房里睡着。」

  那尼姑引阮二与张远开了侧房门,来卧牀边,叫道:「三哥,你恁的好睡,还未醒?」连叫数声不应,那阮二用手摇,也不动,口鼻已无气息,始知死了。那阮二便道:「师父,怎地把找兄弟坏了性命?这事不得净办。」尼姑道:「小姐自早到庵,便寻睡的意,就入房内,约有两个时辰。殿上功德已了,老夫人叫醒来。恰才去得不多时。我只道睡着,岂知有此事!」尼姑道:「阮二官,张大官在此,向日蒙赐佈施,实望你家做檀越施主,因此用心不己,终不成倒害你兄弟性命?张大官,今日之事,恰是你来寻我,非是我来寻你,告到官司,你也不好,我也不好。向日蒙施银二锭,一锭用了,止留得一锭,将来与三官人买口棺木装了,只说在庵养病,不料死了。」那尼姑将出这锭银子放在桌子上,道:「你二位凭你怎么处置。」

  张远与那阮二默默无言,呆了半晌,道:「我将这锭银子去也。棺木少不得也要买。」走出庵门。未知家内如何。正是:

  青龙与白虎同行,吉凶事会然未保。

  夜久喧暂息,池塘唯月明。

  无因驻清境,日出事还生。

  那阮二与张远出了庵门,迤逦路上行着。张远道:「二哥,这个事本不干尼姑事,想是那女子与三哥行房,况是个有病症的,又与他交会,尽力去了,阳气一脱,人便就是死的。我也只是为令弟而上情分好,况令弟前日在牀前再四叮咛,央浼不过,只得替他乾这等的事。」阮二回言道:「我论此事,人心天理来,也不干着那尼姑事,亦不干你事,只是我这小官人年命如此,神作祸作,作出这场事来。我心里也道罢了,只愁大哥与老官人回来,愿畅怎的得了。」连晚与张远买了一口棺木,抬进庵里装了,就放在西廊下,只等阮员外、大哥归来定夺。正是:

  灯花有燄鹊声喧,忽报佳音马着鞍。

  驿路迢迢烟树远,长江渺渺雪潮颠。

  云程万赚何年尽?皓月一轮千里圆。

  日暮乡关将咫尺,不劳鸿雁寄瑶笺。

  秋风飒飒,动行人塞北之悲﹔夜月澄澄,兴游子江南之梦。忽一日,阮员外同大官人商贩回家,与院君相见。合家欢喜。员外动问阮三孩儿病的事,那阮二只得将前后事情细细诉说了一遍,老员外听得说三孩儿死了,放声大哭了一场,要写起词状,要与陈太常理涉,与儿索命:「你家贱人来惹我的儿子!」阮大、阮二再四劝说:「爹爹,这个事思论……」(下文残缺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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